《北固港旧事》
陈吉楚
一
陈吉尔从娘胎里出来就落在了北固港这个人丁兴旺的村落。
说来也神奇,陈吉尔的母亲阿莲——出生后长到三岁还不会开口说话,坐在破渔网堆上咿咿呀呀,连最基本的“爸爸”“妈妈”都不会说。
“你阿妈给你做油粿吃不?”几个与阿莲一般大小的小孩故意问她。他们人手一两个油粿,啃得嘴角满是油粿渣渣。哪知她不理睬,其中一个跑上去挥手拍打她的胳膊,打完笑盈盈跑开,喊着:“哑巴不说话,哑巴没得吃……”
阿莲一屁股从破渔网堆上跌下,爬起来,望着打她的小孩,也笑盈盈跟着跑。
这时雍随扛着渔具,从海里回来。阿莲不小心撞上了五大三粗、梳着中分头、留着一撮小胡子的雍随。其他小孩子喊着“日本人来了”跑开,不敢上前。只见雍随从扁担上腾出右手,捏着阿莲的小脸蛋。阿莲咿咿呀呀,从嘴里滋出一些口水到雍随脸上。“只会喷口水,不会说话,真是哑了!”雍随扇了阿莲一耳光,然后放开她,径直回家。
阿莲终于哭了起来,捂着脸蛋跑回了家,父亲陈森看到阿莲脸上的大红印子,知道女儿又被欺负了。他问阿莲是谁干的,阿莲咿咿呀呀只会哭。外公陈乾坤便骂:“你这个哑巴,不说是谁,你阿爸怎么帮你讨回公道。”阿莲哭得越厉害,陈森越揪心。
旁的人说阿莲这是发声晚,咿咿呀呀就是快要说话了。安慰的话,只让陈森更着急:“陈家祖上从没听说出了哪个哑巴,大女儿、二儿子、三儿子都是两三岁能说会道,怎么到阿莲就成了哑巴?”大女儿无意间说:“你们下海里去了,雍随给妹妹吃了一包糖粉。”阿莲的母亲陈少琴流着泪,连连说:“造孽啊造孽!”
后来阿莲真的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当然,她长成大姑娘后也嫁男人了,所以才有陈吉尔的故事。
二
从北固港通往大海,就是走进了海里。海里不是人们常识里的大海那般浩瀚,而是大海的分叉口,交汇处仅仅是一片河沟,每年冲刷着海水。海潮倒灌,咸淡处最适合种养。人们围起河圈起海种植莲藕,养殖鱼虾、生蚝。我在离开北固港很多年后到海里看过,海风吹着脸庞,夹杂咸腥的气息。海里所见多为围起来的栅栏,栅栏四周挂着破渔网,入口竖着一块泡沫板,泡沫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主人的名字,一块块,陈家的,李家的,本地人的,外来养殖户的……分配在四处,其中就有阿莲家的栅栏。
我记得阿莲这一家人,即使母亲不提起。阿莲不会说话,耳朵却特灵——有一年我放风筝,风筝掉到她家天井里了。一只老狗在门口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我蹑手蹑脚走进她家,特别怕惊醒那只曾经咬过人的老狗。当我捡到风筝转身要走,屋内的阿莲咿咿呀呀跑出来,那只老狗瞬间从地上跳起,龇牙咧嘴冲着我狂吠。如果不是阿莲拉住了绳索,我恐怕也要被凶狠的老狗咬一口。阿莲冲着老狗吼了吼,老狗便乖乖地趴下。她以为我是来找她儿子玩的,比划着动作,大意是他们不在家。
母亲说,陈吉尔的出生颇具意外。在他之前,阿莲已经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叫陈吉木,另一个叫陈吉禾。第二个是偷摸着生的,没多久就被村干部拉去结扎。我记得那时候我和小伙伴在村口玩一种叫掷橄榄核的童年游戏,看到陈心也就是陈吉尔的父亲,推着木头车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坑坑洼洼和石头,生怕颠簸有了闪失。木头车上躺着一个人,包着棉被露出了两只脚,陈少琴时不时去拉棉被盖住脚。小伙伴说那就是哑巴阿莲。她一动不动,只有木头车压到了石头,颠簸了,才觉得阿莲动了一下。
和我们玩游戏的还有雍随的大儿子李默透——为何姓李不姓雍,听说是雍随自己改姓李后,两个儿子跟着姓了李——他比我们大很多,跑在前面喊:“哑巴结扎了,结扎了!”陈心冲他笑了笑,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糖丢给他,让他不要嚷嚷。李默透嚼着糖,朝车上扔了一颗橄榄核,车上的人脚稍微动了一下,我才知道阿莲还活着,只是刚挨了刀子,脚没那么利索。
神奇的是,几个月后阿莲怀孕了。陈心高兴得将网上来的几尾大鱼放生了。他对阿莲比划着,竖起了大拇指,意思是你真能生男娃。阿莲笑盈盈,也比划着,竖起了大拇指,意思是你也很厉害。紧接着阿莲皱起了眉头,嘟起了嘴,两只手举起来,然后抓成拳头,嘴巴同步闭上发出一个饱满的元音。陈心边比划,边说:“刀子只能挨一回,手术失败是他们的事,他们不敢再拉你去结第二次扎。”阿莲放下心来,摸着自己的肚子。果然,计生干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次年,阿莲生下了陈吉尔。
那是冬天的一个凌晨。陈心到海里收割生蚝,正在门床上酣睡的阿莲突然感到疼痛,咿咿呀呀叫起来。二儿子陈吉禾擦着朦胧睡眼,不知母亲为何大叫。大儿子陈吉木跺了跺脚,叫二弟快去喊人来帮忙。他看着嗷嗷叫的母亲不知所措,二弟又找不到人来帮忙,他只好跑出去找人。
陈吉木一阵乱喊,村里的狗跟着一阵乱叫。他和狗彼此叫喊了一会儿,抬头看见隔壁的阿野正蹲在臭水沟边,静静地刷牙。他求救般大叫,她则不慌不忙刷着牙,前后左右刷仔细,最后连舌头也不忘刷刷。她知道哑巴的男人下海里去了,刷了最后三五下,吐出满口灰色的黏黏的唾沫,仰头漱口,然后端起烧热的准备洗脸的热水往搪瓷脸盆里倒,取来毛巾浸了浸,拧干抹脸……
“卿嫂,我娘肚子疼,帮她看看好吗?”阿野没有应眼前这个和他丈夫雍随同辈分的小儿。
“卿嫂,求您了!我阿妈真是疼得不行了!”陈吉木哀求道。阿野抹了脸,看了看镜子,确认脸上洗干净了,搓了搓毛巾,拧干水分收起来挂在晾衣架上,倒掉脸盆里的水。
陈吉木看阿野没有答应的意思,扑通跪下来:“卿嫂,我阿妈真不行了,要生了,念在我们是邻居的份上,求求您过去帮她吧!”
阿野依旧不说话,取来一把剪刀,提着剩下的热水一步一步往阿莲家里去。阿莲正疼得拍床嗷叫,另一只手扶在双腿之间,托着从下体冒出的带着毛发的半个脑袋。陈吉木吓得转过身去,叫阿野快点帮忙。
“小孩子出去,不要打岔!”阿野将剪刀放在火上烧了烧,把陈吉尔接出来后,剪断了脐带……
陈心骑着二八式凤凰牌单车狂奔在村道上,冲破了凌晨的宁静。车前横杠上坐着陈吉禾,他紧紧抓着横杠,生怕被甩出去摔下车——他跑了二三公里的路,遇到骑车往海里去的赶海人,哭着求那人载他到海里阿莲家的栅栏去。陈心在朦胧天色中听到了二儿子的喊叫声,从海里跑上岸。
三
陈吉尔家热闹起来了。陈乾坤带着陈少琴夫妇提着新鲜猪肚和鸡蛋上门。屋内唯一的一张八仙桌坐满了人。来晚的只能拉过长木凳子,三两人坐在一起——北固港谁家只要生了男孩,左右邻里、亲朋好友必定登门恭贺,尤其是阿莲又生了男孩,更引人好奇。
来的人大抵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来恭贺阿莲生了第三个儿子,真是祖上积阴德;另一种是来看看哑巴是不是结扎后,真生了儿子。后者非要到内屋抱孩子,假借孩子尿了扯开尿布,看到确实长了小鸡鸡才作罢,末了给陈心竖起了大拇指,夸赞他的精子顽强地让一个结了扎的女人下了蛋。不管带着蛋肉来的,还是凑热闹来的,陈心都好生招待,“坐庄”给大家泡工夫茶,叫陈吉木到村口的阿二喜饼铺买来了朥饼、糖方供大家配茶食用。
雍随也来了,仰着头跨进了门槛。有人从八仙桌让出一个位置来,陈心赶忙请他坐下。陈乾坤在雍随跨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他了,陈少琴和丈夫陈森忙上忙下假装没看见。异乡亲友相问此人是什么来历,陈心解释:“这是邻居随兄,今天老三就是他的内人卿嫂救下来的。”雍随头仰得更高了。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陈少琴夫妇,似在宣誓他们家以德报怨。
阿野随后也进了屋。她也仰着头,脚步轻盈,表情却很严肃。又有一个人从八仙桌让出一个座位来,陈心迎着阿野上座,给她沏茶。“今天多危险,哑巴抓不住自己的孩子,男人、爹娘又不在身边,孩子的脑袋差一厘米就掉地上了。我要是慢一步,那兔崽子真就砸水泥地上了。”陈吉木在一旁帮着外公外婆刮猪肚油,他站起来想反驳,陈少琴让他不要掺合大人的讲话。阿莲在内屋咿咿呀呀叫,陈吉木说:“看,连阿妈都在抗议,当时是阿妈使劲托着三弟。”
“哑巴耳朵就是灵,我说的她都知道了,咿咿呀呀叫着感谢我呢!”阿野自圆其说,“幸亏我起得早听到了哑巴的哀嚎,我虽不是什么专业接生婆,但好歹掰扯过北固港不下十个娘们的子宫,新生儿是顺着出、倒着出,是先头后脚还是先脚后头,是平躺着出还是侧着出,我都见过,也都理顺了出。经我手的,个个都顺利平安,这不,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陈吉楚也是我接的。”
“我这娘们,别的不敢说,就接生这事儿,在行!若不是我担心她的身体,她当年生仔都能自己给自己接生。”雍随说。众人笑。阿野剜了他一眼睛,转而说:“男娃是个宝,两男是珠宝,三男就是金银珠宝,宝上加宝。今天大家都来给你贺喜,我呢,给你们家出了力,你也没主动邀请我来吃饼喝茶,倒是我自己不要脸皮讨上门来了。”
陈心赶忙给阿野的茶杯添水,递上小饼和糖条:“卿嫂见谅,您是我家第一恩人,我忙得焦头烂额,准备忙完过去请您来的,必须好好答谢答谢。”
“答谢是自然的,这是礼俗。你也知道,从女人那里出来的,有男婴,也有脏东西,一般人是很忌讳的。我也不要你一二百大钞的,红包我只要……”阿野还没说出数目来,陈少琴迅速将红包塞了过去:“早就备着呢,给!”阿野捏了捏,正欲递回去,大家都说应该的,欢喜欢喜。她便不好意思再推,收了就走,雍随也跟着走了。陈心不知何故,岳父陈森悄声和他说:“她是来讨功劳要价的,你丈母娘包了二十元堵她的嘴,她刚摸着人民币薄,还要推……”
陈少卿抱着刚出生的陈吉尔出来和大家见面,陈吉尔大哭。众人轮番过去挑逗,说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是上天的特意安排,长大了一定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至少不应该是待在北固港这个小地方的人物。陈吉尔眯着眼,脸蛋竟有鸡蛋那么凸出,上面自带一小块胎记。
四
村支书陈培觉在众人贺喜阿莲生子当天过去瞧了瞧。陈心请他进屋喝茶吃饼,他不进去,探头问:“又生了?”陈心说:“是的,大家都在。”陈少琴上前反问一句:“大肚子的时候书记不也看到过?”陈培觉冷冷一笑,走了。他也想不通阿莲怎么这么会生儿子,自己的姿娘却没生一个带把的出来,陈家香火延续不下去了。
计生干部郑阿喜连日来也在阿莲家门前走动频繁。陈心问其何事,他说没事,然后低着头背着手走了。陈少琴说你别理他,他和书记一样抓耳挠腮呢!拉阿莲去结扎的是阿喜,一年后阿莲又生了新仔,还是个男娃,阿喜自知吃了“哑巴亏”,悻悻地回家。
“他爸,你这是怎么了?”阿喜的老婆季徐笙问。这是从隔壁镇嫁到北固港的读到了中学的女人,在村里算得上文化人。她生得四四方方甚是耐看,肤色白净,臀部圆润,眼睛眨起来像是扑动翅膀的雏鸟惹人怜爱。阿喜的父母就是看中了季徐笙这一个好屁股,满意地让儿子将她娶进了门。
年少的我爬到榕树上捣鸟窝,大大的鸟巢竟然一只鸟仔都没有,而伙伴找到的鸟窝虽小,却有两三只幼鸟。我们还没从树上下来,就看到季徐笙抱着三女儿走过。她穿着宽松的裙子,肚子隆起了很大一部分。那时候我还不具体懂得女人的肚子是如何突然大起来的,只隐约知道是因为她的男人对她做了什么。我甚至胡乱想着,这个美丽的女人我也能让她肚子大起来,虽然她大我不到十岁。李默透故意踩重了枝桠,让榕树叶子落在她的头上。她没有反应,甚至都没有抬头看看树上的我们。李默透笑嘻嘻说:“这是在阿喜家筑巢却不下好蛋的女人。”我听不懂李默透的话。他又笑嘻嘻说村里的人都这么说季徐笙:“屁股看起来虽好,却是不下好蛋的姿娘。”
后来我才知道,不下好蛋就是生不了男娃。
阿喜丝毫不理睬季徐笙。实际上也不是他不想理,而是他的父母怨着他的女人不下好蛋,时常叨念郑家后继无人,他渐渐地也厌烦了她。围在他们膝下的是清一色女娃,没个可以添灯的男丁,着实愁煞了他们。村里人都说这是阿喜当计生干部造下的孽,生不了男娃是报应。阿野就曾骂道:“我是帮人接生的,书记和他阿喜是给人结扎的,照天理他们的女人生孩子是没屁眼的,生了几个正常的女娃已是上天偏爱了,还想生男娃,做梦!”
“村里让我盯着点,不得去哑巴家看看?”阿喜坐在长木椅上,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架在木椅子上,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真是怪了,哑巴那瘪屁股,又生了男娃,这都第三个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婆:“你肚子这个,看形状尖尖的,又爱吃酸,这回该是个男娃了吧!”季徐笙说:“生过娃的姿娘看了都说像。”
“北固港的女人,哪个没有生男娃的,这回你可要争气,就算是为了我!”阿喜不放心,说还是得私下去B超看一个究竟。季徐笙抗拒。她知道村里一李姓媳妇第三胎B超了还是个女的,后来孩子没出生就没了。她是第四胎,这是关键的一胎,如果还是扎辫子的,难免会像李姓媳妇一样遭遇意外。为此,她谨小慎微。她凭借着中学学到的生物知识,告诉阿喜生男生女决定性因素在于男人的染色体Y,而不在于女人。“什么Y不Y的,生孩子怎么扯上拼音字母了!”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水平的阿喜显然不懂什么是“染色踢”,他只知道这次再生不了男娃,妻子怕是要被踢出家门。
后来,季徐笙又生了第四个女娃。阿喜绝望了,正脸没看妻子和新生女儿。阿喜的父母,立马收拾东西搬去了老厝,不给儿媳带孩子,边走边嚷着媳妇的屁股是看走眼了,不中用了。
季徐笙躺在床上,流下了大颗的泪珠。
五
多年后,我离开北固港,到海南岛求学工作,娶妻生子,扎根海岛。慢慢地,故乡被琼州海峡隔离,我的脚步总是跨不过去。故乡那些人事也就慢慢模糊了。
几年前,我从海南岛飞回故乡参加一个葬礼。死者实际上和我没有多大关系,听母亲说,他是不能生育的二祖母认养的儿子的儿子,年纪可以做我的爷爷了,但我们是同辈,按照习俗,死去都要进同一祠堂。此外再无瓜葛。母亲一定要我回北固港,随一份礼,送他走一程。原因是,当年祖父被划为地主,在北固港落籍求生存时,我的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兄,偷偷跑到庙里给了我祖母——当然也是他的大祖母——和父亲一碗地瓜粥,也就是一粥之恩。
在送行的队伍里,我见到了走在我前面的一个眯着眼、脸颊凸出、上面有胎记的年轻人。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陈吉尔,尽管多年未见。北固港地方小,宗亲关系复杂,陈吉尔家和我的这个死去的老兄竟然也沾一点亲。所以他也去送行。
陈吉尔已经是一个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的大人了。他与我照面时,竟然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这让我很不解。我在海南岛就常听母亲说,阿莲第三个儿子真的成了不同凡响的“人物”——读初中时因为不满数学老师骂他是蠢驴不会解题,下课后纠集三五个校外的混混躲在校门口附近的一棵老榕树后,数学老师下课骑自行车路过,一班人手持砖头木棍一拥而上,将老师从车上拽下殴打。数学老师流血在地,他们一溜烟儿跑了。
陈吉尔自然被学校开除了,伤者家属报警要求抓他坐牢,阿莲跪在数学老师和派出所民警面前磕头,咿咿呀呀求饶,陈吉尔才免了牢狱之灾。陈心是个老实人,实在想不出自己的儿子竟然变成了小黑社会,郁郁寡欢。他在随后一次出海捕捞时遇上台风天,意外溺亡了。阿莲咿咿呀呀哭得死去活来。陈吉木、陈吉禾从外地赶回家奔丧,看到父亲冰冷的尸体和呼天抢地的母亲,兄弟俩眼泪哗地流了出来。而陈吉尔,面无表情,没有一滴眼泪挂在脸上,人们都说这是来讨前世债的不孝子。
陈吉尔后来在海里的栅栏,继承父亲的事业,养殖生蚝。人们总算看到他改邪归正。不过好景不长,他后来不当渔民了,跑去深圳跟着两位哥哥搞建筑工程,搞着搞着和工地小卖部的姑娘——包工头的女儿——好上了,被包工头大骂懒蛤蟆想吃天鹅肉,赶走了。为此还影响了两位哥哥在包工头面前的印象。再后来,陈吉尔又回到北固港,经营一家鱼粥铺……这些都是我陆陆续续听说的。
送行队伍在主事人的指挥下三人一组向棺木叩首行礼,我和陈吉尔同在一个小组。我的脑海里想起了这个曾经跟在我这一年纪的孩子王身后的小弟弟。他的脸蛋肉乎乎的,身体看起来却瘦弱如枯草一捏就碎。冬天老是吸着鼻子,伙伴说他是鼻涕虫,他说我没有流鼻涕,只是犯了鼻炎。伙伴说你是怕我们笑话你使劲把流出的鼻涕吸进鼻腔吞到喉咙里去了吧。我那时候也跟着起哄笑话他。伙伴看他好欺负,在他面前做出揩鼻涕的滑稽模样。他沉默着。
“陈吉尔,怎么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因为他阿妈是个哑巴!”
“哑巴的儿子不说话,还是不会说话?哈哈哈……”
有人往他头上丢树叶。他低下头,让树叶落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大家的嬉笑声中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土,撒向了向他丢树叶的伙伴。那人捂着眼睛大叫,喊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然后张开双手摸索着,哭泣着。我意识到闹大了,和其他伙伴跑了。
那人被送去医院洗眼睛后回来了,带着他一起来的是雍随和阿野。小儿子被欺负成这样,雍随见到阿莲上前就给了她胸前一拳。阿莲重重跌倒在地,好一会儿都起不来。雍随练过武术,那一拳使了力,中了要害,以至于阿莲日后经常感到胸闷。陈吉木、陈吉禾都不在家,陈吉尔二话不说拧紧拳头冲上去,怎奈雍随一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阿莲忍痛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抱住雍随的双脚,一阵乱打。阿野抓着她的衣服拉开她:“当初谁掰扯的你!生的什么孽障!毒妇!”
邻里左右迅速围观,人群中有一两声劝架,但看打架势猛,无人敢再上前劝架。陈吉尔试图去咬雍随的手,雍随将虎口压低,任凭陈吉尔怎么张嘴也咬不到他。“日本鬼!”陈吉尔使尽全身气力用脚去踢雍随的下体,雍随“啊”了一声,掐脖子的手松了,陈吉尔借势用脑门去撞雍随的脸部——话说习武的雍随就这样败下阵来,陈吉尔一个转身抬腿向阿野猛踹,阿野顿时滚开了一二米远。围观的人将包围圈扩大了一圈,腾出更大的空间容纳这场搏斗。
雍随被陈吉尔击退,脸面甚是挂不住,随手抓过身边的木椅朝陈吉尔砸去。陈吉尔灵活躲开了,跑到厨房,抄出一把长刀——后来他们说那是陈吉尔参加黑社会私藏的管制刀具——咬牙切齿冲向雍随,雍随叫阿野快跑,随即自己也开溜。“要杀人了!”人群顿时四散。
陈吉尔扶起母亲,流着泪,咬着牙追了出去。围观的人又跑出来看,一个拖着长刀的少年正在追赶一个习武的中年男人。人群中又有人喊“杀人了杀人了”,也有人提醒“快报警”。最终是陈培觉冲了出来,喝止了陈吉尔,盛怒的他眼珠子鼓得和脸颊一般凸出。他没有理会村支书,村支书只好拉着阿莲出来劝架。阿莲咿咿呀呀哭喊着,拦住了陈吉尔,陈吉尔这才平复下来,丢下长刀,抱着母亲痛哭。
陈吉尔丢下了长刀,外公陈森拿起了木棍,冲进了雍随家里。两人刚一见面,便棍打脚踢。大儿子李默透在家,雍随占了上风,父子俩合力将陈森打到在地。在这场搏斗中,陈森受了伤,不久就去世了。
参加完葬礼,母亲告诉我,阿莲几年前死了,听说是胸内伤长期不治导致的。陈吉尔成了孤儿,又回到海里的栅栏,改种莲藕——那些生在河海交界处,经过海潮倒灌的莲,长出的藕节吃起来疏松粉糯,还伴有咸咸的海水味道,风味独特。那是极好的为数不多的一块滩涂地。陈吉尔干脆把父亲原先用来养生蚝的海域,开拓成连片的莲藕地,雇了两个同乡看守。镇上的高端饭店,都找他要货,有人还慕名跑到海里找他挖藕。久而久之,“哑巴莲藕”就这样传出了名声。至于为何叫“哑巴莲藕”,听说是陈吉尔这么叫起的,也许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市里的电视台还专门到他的莲藕地拍摄,报道了北固港莲藕种植户陈吉尔的事迹。我曾在微信群里看到家乡人在转发。
陈吉尔在电视里说:“我熟悉北固港的每一个地方,我知道怎样在海里种出好吃的莲藕。”记者问如何才能做到,陈吉尔笑着说:“默默耕耘的人,就像哑巴一样,不说话,埋头苦干。”
就在我参加完葬礼准备第二天回海南岛时,母亲告诉我,雍随前几日凌晨嫌天热起来冲凉,一个不留神脚滑摔倒了,脑门重重地砸在了锋利的台阶上,开了一个大口子。两个儿子都出去打工了,不在家,阿野起夜小解才发现丈夫倒在血泊中。她大叫大喊,却没有人过去看一眼。
“陈吉尔不是在他家隔壁,没听到?”我问。
“他是常年住在莲藕地里,就算在家听到也当没听到吧!”母亲说。
“那雍随到底是不是日本人……”我问。
“哎,都是传说,你看他全身除了发型、胡子,哪里像个日本人?骨子里都是北固港的做派。”母亲说。
“不过,有一事倒也奇怪,”母亲又说,“雍随出殡那天,有一个从镇上来的百岁老人,独自弓着腰走进了祠堂,望着灵位不动声色。有人喊阿野,阿野掀起麻帽,看到那位老人又走出了祠堂。”
“百岁老人?真的假的?”我问。
“有人说那就是雍随当年的老母,没死。”母亲说。
六
阿野本名叫陈丽卿,被人叫作阿野是因为她当年义无反顾跟了人称“日本人”的雍随,有点野路子的意思。日本人的由来,只有北固港上了年纪的老人才知道。
北固港现在叫北固村,原属“竹山都”一带,是一处偏远的海港。一片荒芜的滩涂,野草丛生,不见人烟。后来北固港繁衍生息,一代代人靠海吃海,围海填海,在滩涂上填出了这么一块陆地。如今看不到老人所说的海港滩涂了,摩托车需要骑行大半个小时才能看到另一片海港。《竹山都志》记载,日本在1940年前后侵略竹山都,就是从当时的海港上岸的。
话说日本人上岸后,四处寻不到人。陈埠新带着新婚妻子李氏从竹山都城里逃离,料想日本人应该首先选择城镇入侵,而不会到这么荒凉的海边来。不承想,他们在北固港碰上了日本人。陈埠新拼命地划船,使劲往草丛中躲藏。当小船出现在海面上时,日本人发现了他们,有针对性地朝海上射击,激起一阵阵水花。李氏听到不远处乱喊一通的日本人越来越逼近,逃是逃不了了,求丈夫和她一起跳水自杀,免得受日本人的侮辱。陈埠新胆小,说城里的双亲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不能就这么死了。“有这些钱财,他们应该会放了我们!”他拍了拍绑在身上的包裹。
日本人将陈埠新夫妇拉上了岸,举着刺刀,用唧唧歪歪的日本话叫嚷着,大意是“你们为什么要跑?”陈埠新举手表示投降,并把包裹奉上。七八个日本兵见是金银钱财,笑纳了,并对他扬了扬手。陈埠新当场跪下来拜了拜。当他拉着妻子欲走时,一个日本头头拦住了他,再次对他扬了扬手,对他的妻子也扬了扬手,只是手的方向是相反的,意思是男的可以走,女的留下。陈埠新傻了,大喘着气,再次跪下来拜,他甚至把内衣里私藏的一沓钱票子地契也掏了出来奉上,希望日本人放过他的妻子。小日本人依旧笑纳,眼神商量之后,点点头,对陈埠新夫妇扬了扬手。陈埠新双膝跪地叩拜,拜完了又是一阵磕头,对日本人千谢万谢。他拉着妻子,头也不敢回,径往茂密的苇草地里跑。约莫跑了十来步,枪声在他的后脑勺响起。他扑通倒在了草地前,血染一地。而他的妻子,看着倒地的男人,一滴眼泪不流,一句话不喊,面无惧色。几个日本兵将她拖进苇草地里,她也不叫一声。日本兵见她不动声色,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异于常人,便抛下她,提着裤子走了。当其他逃亡的人跑到苇草地发现她时,她正用手捧起水,不慌不乱地清洗下半身。
后来,这个女人留在了北固港,生下了一名男婴,将他送给了一户雍姓人家,留下一些钱财,声称以后会来看望孩子,然后离开北固港回到了竹山都城里。有人说这是一个可怜人,丈夫死于非命,留下了腹中的孩子。也有人说,那孩子根本不是遗腹子,而是日本人的种,连名字都取得奇奇怪怪,叫什么不好叫雍随。
雍随一点点长大,爱打架,将头发梳成油亮亮的中分。青春期始嘴上冒胡须,留着一小撮,修剪得整整齐齐,乍一看有点日本人模样,以至于有人旧事重提,说这就是活脱脱的日本种。雍随不以为然,自己的父母都是北固港的老实人家,怎么会和日本人扯上关系。他一点点长大,长到一定年纪,那些听闻苇草地故事的老人一个个死去,也就没什么人提了。雍随长大成人后,双亲相继去世,母亲临终前和他提起了竹山都的一个女人。这事又传出去了。
“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城里?”雍随走出家门,前去找陈丽卿。
“那隔壁的……”雍随不找陈少琴,陈丽卿感到意外。
“我就问你敢不敢和我去?”雍随问。
“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去,有什么敢不敢的!”陈丽卿说。
陈丽卿的父母自然是反对,说那是日本人的种。陈丽卿说:“管他是不是,我就喜欢他的勇敢劲儿。”
“你是变野了啊!”父母哀叹道。眼睁睁看着女儿跟雍随走。从此,“野”就像标签一样贴在了陈丽卿身上,“阿野”这个名字被叫开了。
母亲说,其实阿野最开始不是雍随的追求对象。他只是气不过没人敢和他在一起,包括邻居陈乾坤的女儿陈少琴。阿野发现雍随看陈少琴的眼神和看她的不一样,透着一股少有的爱意。他多次约陈少琴周末去海里摸鱼,都被陈乾坤挡了回去。“雍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陈乾坤早就看出了端倪,他决不允许雍随勾搭自己的女儿,“琴,外面也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雍随跑回家砸东西,然后就跑去找陈丽卿,一起到城里去。后来有人说,雍随在竹山都待了几天几夜,那个女人才出现。他们见了一面,然后他就回北固港,再也不去城里。他就是自那天回来后开始梳中分头、蓄胡子的,似有意将传说坐实。也有人说,他找到那个女人的住所,但是她已经死去。她的住所是当时抗击日本鬼子的根据地,现在成了一处红色旧址,碑文上写道:“竹山都抗日巾帼李氏,生前曾遭受日军糟蹋,丈夫死于日军枪下,后化悲愤为力量,联合北固港陈某、陈某某等有志青年,以祠堂为队部,英勇抗击日军侵略,在竹山都抗日历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七
我吃过午饭,在村里溜达。这么多年不见的北固港,一年一个样,家家户户都推掉了以前老式的雕花瓦房建筑,盖起了小高楼,飘窗都飘到了巷道。通过狭小的巷道,我发现陈吉尔家那一间老厝还是阿莲在世时的模样。母亲说陈家三兄弟,头两个在深圳摸爬滚打成了包工头,在城里买商品房,娶妻生娃,成家立业。而陈吉尔,留在北固港种植莲藕挣了些钱,却没有盖房子的意思。他把父母的香炉摆在家中,每逢忌日和初一十五祭拜。因而陈吉尔家的老厝在一群新式楼房中显得格外不同。那是土方砌的墙,墙的两头均有驼峰的曲角造型,名为金式厝角头,圆而足阔。边角上雕着“花鸟肚”纹饰。厝角造型和纹饰虽已斑驳损坏,却不难看出精致与优雅。屋顶是木板瓦片铺就,顶上开有一天井透光。门是木制红漆门,左右各书有“茂竹”“苍松”,门环上残留鎏金,下方是高高的门槛……这类传统民居建筑现在慢慢的都没了。
我站在门前抬头看着这间老厝,想着北固港的旧事。忽然,门“咿呀”一声开了,从门缝里走出来的正是陈吉尔。他是不是看到我了,我不知道,反正他并没有抬头望向我,扣了扣衣扣,然后骑上摩托车走了。
我正准备离开,从门缝里探出了又一个脑袋。那是一个留有瀑布般的长发的年轻女子,脸蛋四四方方很是耐看,眼珠子跟随着摩托车远去,而后才看向了我。我一时不敢对视,心里砰砰直跳。这么像的女人,只能是阿喜和季徐笙的女儿,没想到,他们的女儿成了陈吉尔的老婆——母亲纠正我,哪里是什么老婆,同居的而已。陈吉尔看上了阿喜的四女儿,骑摩托车把他带到了海里,两人就好上了。
母亲说,阿喜五个女儿,一个都没嫁出去。前两个去东莞工厂打工,第三个在村里的文胸厂干活,最后一个还在读初中——听说季徐笙怎么也要她读到高中,才肯让她出去讨活。只有这个四女儿,不爱读书,不找工作。陈吉尔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但他将“哑巴莲藕”经营得有声有色,有了钱,在村里就有了派头。季徐笙的四女儿爱上他,阿喜也没阻拦,但季徐笙不同意。他们便偷偷摸摸在一起。有时,阿喜的四女儿在海里;有时,在北固港陈吉尔的家里。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走在北固港的巷道里,在出口处碰到了陈培觉。他老了很多,早就不是村支书了,村里的村支书已经换了好几个。他叫住了我:“北固港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啊,听说你是作家啊,什么时候给我们北固港宣传宣传,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文,这里勤劳的妇女,这里的特产莲藕——哑巴的三儿子种的莲藕,他叫什么‘哑巴莲藕’,还叫出名堂了,可我觉得太难听了,你给写一写,呼吁呼吁改下名字?比如‘北固莲藕’,或者‘北固港莲藕’,这样外面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北固港产的,怎么也比‘哑巴莲藕’好听是不是!”
我笑笑。陈培觉又说:“阿野,记得不,雍随的老婆,接生婆,你还是她接的呢!哎,疯了。”正说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左手抱着一叠纸箱、右手提着两个矿泉水瓶走过,陈培觉指了指她喊:“阿野,又去垃圾堆里翻废品啊,小心你的儿子骂你!”我手里刚好拿着一瓶水,一口喝掉了剩下的水,把瓶子递给阿野,没想到她接过去,又扔掉了。陈培觉哈哈大笑,说阿野这是嫌弃瓶子小,卖不了钱。我又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瓶5L的矿泉水,倒掉水,把空瓶子给阿野,她拿着和另外两个水瓶一起抓在手里,走了。
听陈培觉说,自从雍随摔死后,阿野每日做噩梦,梦见血泊中的丈夫。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胡言乱语,见女人就问孩子有了没有,多大周数了,我来帮你接生。有一次,她看到季徐笙,乐呵呵说:“你这个屁股,好生养啊!一定能生男娃!”羞得季徐笙脸红,觉得阿野不是疯而是故意羞辱她。阿喜说:“那就是疯女人,你就当是夸你吧!”
我和陈培觉说再见,就要走去车站。一辆刹不住车的电动车朝我冲过来,闪过一张四四方方的中年女人的脸,又闪过另一张四四方方的年轻女孩的脸——季徐笙载着她的四女儿刚从海里回来,几节莲藕从一个湿淋淋的带着泥巴的塑料袋里跳出来,断了节,淌着新鲜的汁液。
陈培觉笑着说:“阿喜他女人,这是从陈吉尔那里挖来的莲藕吧?这莲藕好吃着呢!”说完他又看了看阿喜的四女儿,她正弯腰去捡那些莲藕,那圆润的屁股遗传了季徐笙。
季徐笙应道:“不管多好吃,终究是活在臭淤泥里的东西。”
然后和四女儿骑着车远去了。